一鳥之下,萬鳥之上
時間:2023-08-15 21:35:50
北宋的蘇東坡先生,用現在的話說就是“社牛”,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。
(資料圖片)
在徐州當官時,蘇軾時常拜訪當地隱士云龍山人。云龍山人本名張天驥,熱衷于道家修身之術,平時有兩大嗜好——養鶴和飲酒。
蘇軾客串記者采訪,將云龍山人的故事寫成了《放鶴亭記》一文。
在山上,云龍山人修了一座亭子,養了兩只鶴,每天清晨,放鶴翱翔,任其振翅于云端,或休憩于田野,到傍晚時,鶴便飛回放鶴亭。云龍山人每日與鶴相伴,躬耕隴畝,奉養父母,坐看云卷云舒。
有一次,蘇軾帶領幕僚、賓客到放鶴亭,與云龍山人飲酒作樂。
蘇軾斟了杯酒,對云龍山人說:“即便是南面稱尊的帝王,也不如隱居山林的高人啊!”
蘇軾接著說,《易經》《詩經》都將鶴比作賢人君子,可衛懿公因好鶴而亡國;周公作《酒誥》,批評喝酒荒廢事業,魏晉名士劉伶、阮籍等卻因飲酒名傳后世。帝王連清遠閑放的鶴都不能沉迷,而隱士就算喝酒也不會造成危害,更何況性情美好的鶴呢?可見,帝王與隱士的快樂,不可相提并論。
山人聽罷,大笑,為蘇軾一行人獻唱了一曲放鶴、招鶴之歌。在歌曲的最后,云龍山人呼喚著他放飛的雙鶴:“歸來歸來兮,西山不可以久留。”
鶴,在帝王貴胄與山林隱士的身邊分別扮演了不同的角色。
權貴以鶴為珍禽,稱之為“一品鳥”,將其圖案繡在衣物上,想像鶴一樣直上青云,卻一輩子困于名利之中;隱士則以鶴為伴侶,愛的是它的清高曠遠、悠閑安逸。
丹頂鶴。圖源:攝圖網
011923年夏天,河南新鄭的李家樓遭遇旱災侵襲,當地居民決定打井灌溉,以解燃眉之急。
不曾想,這一挖,竟讓2000多年前的鄭公大墓重見天日。這座古墓屬于東周時期鄭國的一位國君,藏有大量珍貴的陪葬品,一經發掘,就引起了羅振玉等考古學家的關注。
其中,一對青銅壺最為引人注目。壺上蓮花綻放,壺頸兩側裝飾著龍形雙耳,腹部四角攀附著立體飛龍,底部是兩只側首吐舌的虎形怪獸,而在青銅壺的頂部、蓮瓣的中央,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銅鶴。
這就是國寶青銅器——蓮鶴方壺。
蓮鶴方壺出土的時間極為特殊,正當專家們忙于揭開其身世之謎時,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。1937年,為了保證文物的安全,蓮鶴方壺被緊急轉移到重慶存放。抗戰結束后不久,內戰爆發,蓮鶴方壺本要被運往臺灣,但因戰爭滯留于重慶,之后一只被運回河南老家,藏于河南省博物館,另一只被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。
蓮鶴方壺輾轉漂泊的經歷,為其蒙上了幾分傳奇色彩。回到文物本身,作為先秦青銅鑄造水平的代表作,蓮鶴方壺帶有春秋戰國時期思想活躍的特征,蓮花和仙鶴完美融合,一花一鳥,一靜一動,盡顯工匠的浪漫情懷,以及百家爭鳴的時代風貌。
難怪郭沫若在評價壺上的仙鶴時說,“此鶴突破上古之鴻蒙,正躊躇滿志,睥視一切”。
[春秋]蓮鶴方壺。圖源:故宮博物院
古人認為,鶴乃“一鳥之下,萬鳥之上”,是一種有仙氣的動物,象征長壽、吉祥。
在中國古代,鶴廣泛分布于東北地區與黃河、淮河、長江、珠江等流域的濕地中。
歷經滄海桑田,如今,鶴依然在中國各地棲息。
我國是世界上鶴類最多的國家,有九種鶴,包括丹頂鶴、灰鶴、蓑羽鶴、白鶴、白枕鶴、白頭鶴、黑頸鶴、赤頸鶴與沙丘鶴。
它們分布于各地的沼澤、淺灘、蘆葦塘中,各占地盤,各成一派,構成一個鶴的“江湖”。
除了黑頸鶴和赤頸鶴常年生活于青藏、云貴高原外,其他的鶴都會在秋冬季節遷徙到長江流域過冬。
古人早已發現這種候鳥的生活習性,晉代周處《風土記》記載:“鶴性警,至八月,白露降,流于草葉,滴滴有聲,即高鳴相警,徙所宿處,慮有變害也。”
這里是說,鶴每年隨季節遷徙,還用浪漫的手法描寫,每當鶴聽到秋季露水滴落的聲音,就知道自己該往南方飛了,趕緊招呼伙伴同行。
灰鶴。圖源:攝圖網
遷徙的過程中,鶴往往要在濕地進行覓食和棲息。
這種象征長壽的動物,所需求的自然環境卻極其脆弱。
以丹頂鶴和白鶴為例。
截至2010年,野生丹頂鶴僅有1500只左右,其中有1000只左右在中國境內越冬,中國在吉林向海、湖南東洞庭湖、青海鳥島和江西鄱陽湖等地建立了丹頂鶴的自然保護區,而今,丹頂鶴的生存狀況得到改善,已經由瀕危物種降為易危物種。
白鶴是鶴中最能飛的一種,其遷徙距離達5000多公里,位于歐亞大陸東部的白鶴種群每年從西伯利亞飛到鄱陽湖,中間還會在中國東北的濕地休息。白鶴在中國是一級保護動物,據研究,其壽命可多達70多年,但由于氣候惡化和人類捕殺,截至2019年,全球的白鶴只剩下不到4000只。
當古人賦予鶴各種寓意和想象時,應該想不到,這種長壽動物,竟然會面臨生存的危機。
有學者認為,鶴是“濕地環境潔凈安全、動態變化最敏感和最明顯的生物指示者”。因此,保護號稱“地球之腎”的濕地,也是保護鶴生存發展的空間。
02北宋時,有一天,宋徽宗趙佶走出位于汴梁的宮殿,望向莊嚴聳立的宣德門,只見城門上云氣繚繞,群鶴飛鳴于上空,久久盤旋,不愿離去,其中有兩只白鶴落在屋頂的鴟吻之上。
鶴鳴聲悠揚長遠,猶如天外之音,仿佛在告訴世人某種預兆。
宮城內外,人們紛紛駐足觀看,仰頭驚嘆。
宋徽宗對此情此景興奮不已,當即發揮自己的文藝特長,將仙鶴伴著祥云而來的畫面繪成一幅千古名畫——《瑞鶴圖》。
畫中群鶴姿態百變,反映出宋徽宗的高超技藝,其構圖打破花鳥畫的常規構圖,獨具帝王氣象。
這一天,是政和二年(1112年)上元節的次日。
宋徽宗揮筆灑墨后,大概會得意洋洋地欣賞自己的畫作。從畫中神秘吉祥的氣氛中,也可以看出,宋徽宗將此次群鶴翔集視為祥瑞。
然而,此時距離導致北宋滅亡的靖康之變只有15年。
[宋]趙佶《瑞鶴圖》。圖源:網絡
宋徽宗不是歷史上第一個鐘情于鶴的帝王,也不是最后一個。
《淮南子》曰:“鶴壽千歲,以極其游。”
現代科學表明,經過人工飼養的鶴最高可活七八十年。鶴當然不可能有千年的壽命,但在古代被當做一種不可思議的動物,人們稱其為仙禽,祈求松鶴延年,寄托長命百歲的美好愿望。
因此,鶴得到帝王將相的敬畏和寵愛,歷代養鶴之風盛行。
漢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劉武是一位社交達人,曾在封地建造梁園,招攬四方豪俊之士。在梁孝王的地盤,除了有群賢畢至的豪華別墅,還有專門用來養鶴的“鶴洲”,文人雅士組局喝酒嗨起來,旁邊有群鶴展翅,特別有范兒。
六朝時期的京口(今江蘇鎮江),是達官貴人云集的軍事重鎮。在焦山西麓雷轟石壁上,有一塊作于東晉、南朝時期的石刻,后來被宋代黃庭堅稱贊為“大字之祖”,但因石壁崩塌,墜落江中,僅存殘石。
這一石刻堪稱古代書法藝術的瑰寶,其所書內容是一篇名為《瘞鶴銘》的文章,寫石刻主人從華亭得到一只鶴,并講述了他愛鶴、養鶴、葬鶴、悼鶴的心路歷程。
華亭位于今上海松江,古時是產鶴的地方,常常可以聽聞鶴鳴聲。西晉時,來自吳地的才子陸機遭到陷害,被處刑前,曾經悲嘆:“欲聞華亭鶴唳,可復得呼?”《瘞鶴銘》作者養的鶴,也是來自此地。
關于這塊石刻的作者眾說紛紜,有人說是東晉王羲之所書,也有人說是南朝陶弘景所作。前者是出自瑯邪王氏的書法大家,后者是潛心修道的煉丹大師,他們都很有可能與鶴結下不解之緣,寫下《瘞鶴銘》。
焦山《瘞鶴銘》碑局部,現真跡僅存93字。圖源:圖蟲創意
到了唐代,道教備受尊崇,鶴作為傳說中仙人的坐騎,也成為時髦的寵物。
唐太宗、唐玄宗在御苑中養鶴,為之賦詩,如唐太宗李世民在《喜雪》中寫的:“蕊間飛禁苑,鶴處舞伊川。”
他們的后代唐武宗也是個愛鶴的皇帝,將皇家苑囿中養的鶴稱為“九皋處士”,將它們與其他珍禽異獸畫成《十玩圖》。
[唐]周昉《簪花仕女圖》(局部)。圖源:網絡
明清時期,皇家推崇象征吉祥的鶴,把銅鶴搬到紫禁城,立于皇帝舉行重大慶典的太和殿。
鶴紋是中國傳統的吉祥紋飾,被廣泛運用于建筑、雕塑、石刻、裝飾、繪畫、陶瓷等。大臣們以鶴作為忠貞清正的代表,稱之為“一品鳥”,一品文官官服上繡的就是鶴,其地位僅次于皇家專用的龍鳳圖案。
與其說官員是崇尚鶴的品德,倒不如說,更多是將其當作高官厚祿的符號。他們畫一幅鶴立于潮頭巖石上的吉祥圖案,就叫“一品當朝”;畫一個仙鶴在云中飛翔的紋圖,代表“一品高升”。
然而,歷史早已證明,鶴不能帶來祥瑞。
[明]邊文進《百鶴圖卷》(局部)。圖源:網絡
兩千多年前,有一個鶴的發燒友,不僅沒有得到鶴的加護,還成了玩物喪志的代言人。
《左傳》記載,春秋時期,衛國國君衛懿公酷愛養鶴,不僅讓寵物吃好住好,出門時還讓鶴乘坐大夫專門用的車,相當于給鶴封了一個爵祿,足見他對鶴的喜愛程度。
公元前660年,狄人攻打衛國,衛懿公慌了,急忙組織軍隊防御。然而,身披甲胄的國人都說:“應該讓您的鶴去!它們實際上享有官祿官位,我們還要打什么仗!”還有人說,你平時賞賜的都是宮中的隨從,你就讓他們去迎戰吧。
衛懿公這才知道,甲士們都不愿意為自己效命了,自己平時為鶴傾注大量精力,卻忽視了部下,這是多么糊涂。衛懿公雖然鑄成大錯,但頗有自知之明,他將宮廷之事托付給兩位留守的大臣,并將自己的繡衣交給夫人,讓她聽兩位大臣的。
安排完后事后,衛懿公帶著少量軍隊出戰,毫無意外地被狄人痛揍了一頓。兵敗之際,衛懿公仍然保持先秦貴族的作風,他寧死不愿收起自己的旗幟,最終被狄人識別出身份,戰死沙場。
有的史料說,狄人追上衛懿公后,不僅殺了他,還盡食其肉,唯獨把他的肝丟到路旁。衛懿公有個忠心耿耿的大臣,叫弘演,當時出使在外,得知衛國出事后才趕回來。
弘演當然知道國君好鶴亡身,但他堅守臣節,千辛萬苦找到衛懿公的遺體后,一邊哭著述職,匯報了他此前出使的事情,一邊對著上天哀悼。
然后,弘演說:“就讓我的身體來包裹您的肝吧!”他剖開胸腹,挖出自己的內臟,把衛懿公的肝放入腹內。那時候沒有移植手術,像弘演這種野路子立馬就沒命了。
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得知此事后,感慨道:“衛國的敗亡,是因為國君無道,但有弘演這樣的臣子,應該讓其存續下去。”于是,齊國幫助衛國重建國都。
衛懿公好鶴,卻不追求鶴象征的高尚品格,鬧得人心盡失,最后只有一個忠臣給他收尸。
這個鍋,鶴可不背。
03宋代筆記《墨客揮犀》記載了一個段子:
有位鶴主人養了兩只鶴,奉為至寶,有客人造訪時,他夸下海口:“別的禽鳥都是蛋生的,我養的鶴乃天上神仙下凡,是懷胎而生的。”眾所周知,鶴是產卵而生的鳥類,不是胎生的哺乳動物,這個鶴主人顯然在吹牛。
鶴主人話音剛落,家里的仆人跑過來,大聲稟報:“昨夜鶴下了一個蛋。”主人氣壞了,罵道:“胡說八道,竟敢侮辱我的仙鶴!”過了一會兒,鶴主人與客人一同觀鶴,不爭氣的鶴當著眾人的面,又下了一個蛋。
養鶴人這會兒可能尷尬得用腳抓地,摳出三室一廳。
本是大自然中一種飛禽的鶴,被賦予了太多美好寓意,成為人們口中的“仙禽”。所以才有了這位鶴主人沉迷于鶴,甚至編造神異謊言的故事。
在明代的《相鶴經》中,還有鶴壽千年、不食生物、相視而交、胎化而產等如今看來荒誕不經的說法。可在古人眼里,鶴是仙禽,就應該這樣與眾不同。
貴氣與仙氣,如同硬幣的兩面,圍繞在鶴身上。
但更難能可貴的,應該是鶴所代表的超塵脫俗的品質。
流芳史冊的名臣雅士,有鶴相伴相隨。
唐代詩人崔顥在《黃鶴樓》一詩中,寫傳說中駕鶴登仙的蜀漢名相費祎(一說為仙人黃子安):“昔人已乘黃鶴去,此地空余黃鶴樓。黃鶴一去不復返,白云千載空悠悠。”
宋代的“鐵面御史”趙抃入蜀為官時,為了整頓奢侈腐敗之風,隨身僅攜帶一架琴和一只鶴,所謂“匹馬入蜀,以一琴一鶴自隨,為政簡易”,“一琴一鶴”從此成為清廉士人的精神向往。
武漢黃鶴樓。圖源:攝圖網
流落民間的賢人隱士,也被稱作“閑云野鶴”。
《小雅·鶴鳴》寫道:“鶴鳴于九皋,聲聞于野。魚潛在淵,或在于渚。”
有學者認為,這是一首寫給周天子的“招隱詩”。鶴在天上鳴叫,整個田野都能聽到,作者將鶴比作民間未仕的賢人,希望朝廷廣求人才,尋找猶如鶴那般高雅的“鶴鳴之士”。
《詩經》中的另一名句“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”也出自這首詩,都是比喻隱逸的賢才。
宋代的另一位隱士林逋,終生不仕、不商、不娶(一說喪偶后不再續娶),獨自蟄居于西湖之畔。他在《小隱自題》中寫自己的隱居生活:
竹樹繞吾廬,清深趣有余。
鶴閑臨水久,蜂懶采花疏。
酒病妨開卷,春陰入荷鋤。
嘗憐古圖畫,多半寫樵漁。
林逋年少成名,通曉經史百家,卻不求功名利祿。朝廷多次派人請他出來做官,都被他拒絕了,林逋以鶴來表明心跡,作詩道,“亦無閑意到青云”。
他唯一的喜好是植梅、養鶴,自稱以梅為妻,以鶴為子,在居住的草廬周圍種下梅樹,養了兩只鶴,留下一個“梅妻鶴子”的典故。
杭州西湖。圖源:攝圖網
林逋常常駕一葉扁舟,到西湖各個寺廟游訪,與高僧、詩人為友。很多人慕名前來拜訪林逋,恰逢他出門在外。林逋是個好客的人,擔心客人找不到自己,于是事先吩咐門童,只要有客人來,就放飛雙鶴,任其展翅高飛。
林逋看見鶴飛翔于湖面之上,就知道有客人前來,當即泛舟而歸。
古人筆記記載,林逋年過花甲后,自覺身體漸衰,將不久于人世。他來到梅樹前,與之深情告別,隨后親手放飛了相依為命的雙鶴。
比起追名逐利者對鶴的追捧與幻想,林逋可謂特立獨行,他懷著淡泊的人格,一生過著閑云流水般的生活,卻如“鶴鳴于九皋,聲聞于野”,千年之后,來到西湖邊,仿佛可以依稀聽見,仙鶴長鳴于九霄之上。
參考文獻:
[戰國]左丘明:《左傳》,中華書局,2022
[宋]蘇軾:《蘇軾文集》,中華書局,2004
[宋]沈括:《夢溪筆談》,中華書局,2022
莫容主編:《中國的鶴文化》,中國林業出版社,1994
馬國良:《丹頂鶴的文化現象》,《學術交流》2004年第4期
臧廷秋,吳麗華:《鶴文化現象演變述論》,《理論觀察》2011年第3期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