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鼎鈞評《一生一事》丨一生一事一回聲
時間:2023-08-29 06:18:21
王鼎鈞評《一生一事》丨一生一事一回聲
出版人李昕與他的新著《一生一事:做書的日子》。(資料圖/圖)
李昕先生是一位出版家。1982年大學畢業,好幾個窗口歡迎他進入社會,他選擇了國內的出版業,長期在編輯部門服務,他稱之為“做書”。《一生一事》是李昕先生的回憶錄,書名有個副標題:《做書的日子》。
那時,1982,十年已過,萬象復蘇,從頭收拾中國文化,錦江春色來天地,這一步跨出去就是姹紫嫣紅,李先生的選擇得天時。他家住在北京,女朋友也在北京,父母之邦,首善之區,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常常在此歸納最初的因,演繹最后的果,他的選擇得地利。他家世代傳道授業,文化界人脈廣泛,他的決定得人和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他在決定選擇做編輯的時候,同時決定放棄留學,放棄從政,后來“十億人民九億商”,他也放棄下海。他在回憶錄中說,出版業可以“傳承文化,傳播知識,啟迪思想,推動進步,啟迪改革”,“悠悠萬事,唯此為大”。在這樣的價值觀之下論本末先后,編輯部是出版社的心臟,居國民素質的上游,堪稱“要津”。于是,他“衣帶漸寬終不悔”:
1982,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,14年。
1996,香港三聯書店,8年。
2005,北京三聯書店,9年
2014,北京商務印書館,9年。
出版社培養作家,成就作家,我們視為文學的保姆。編輯部是出版社的心臟,守護作家,我們視為文學的儐相。人生、自然,是作家的上游,出版社是作家的下游。出版社又是國民素質的上游,關乎文運興衰,國家的軟實力,國家社會在國際上的能見度。
李先生說:“這四個出版機構,都是有歷史有傳統,品牌響亮,出好書,出精品的,這是我的幸運,因為做編輯需要有一個好平臺,好的平臺可以給編輯帶來更多的資源,創造更多成功的機會。”謙謙君子,將一生成就歸功于客觀環境,他說的也是老實話,古人遺訓:“擇高處立,就平處坐,向寬處行。”
說到李先生“做書”,我感覺讀后感永遠不能代表原著。做書的前鋒是編輯,編輯并非僅僅是出版社的一個職員而已,他好比醫院的醫生,學校的教師,樂團的演奏者,是一種精英集合,聽聽醫生的名字,你就知道那是一家什么樣的醫院,看看演奏者的名單,你就知道那是個什么樣的樂團。
《一生一事》記述,三聯為楊振寧和夫人開新書發表會,問楊氏要邀請哪些嘉賓,楊氏開出來的名單盡是政界顯要,社會人士對作家這個角色缺乏了解,可見一斑。在出版業各部門中,只有編輯和作家有共同語言。自然而然,編輯成為作家和出版社之間的唯一聯系,他代表出版社,他疏懶就是出版社疏懶,他傲慢就是出版社傲慢。反過來說,他的一切優點也都是出版社的優點。出版社要依靠責任編輯一點一點與作家建立共信,可以說關系到作家的向心離心,出版業的榮枯興衰。一流的出版社也要靠一流的編輯對外體現,對內奉獻。李先生對四大出版社的稱道,強調了客觀的條件重要,他的成就,除了客觀的條件,還得有主觀的條件:專一與有恒。“一生”有恒,“一事”專一,書名含蓄,語重心長。
《一生一事》2022年12月出版。書中估計,由1982到2022,李先生在工作崗位上參加選題出版的書超過一千種,擔任終審的書兩千五百種,共約五億字,除了開會、出差、睡眠,就是看書。他何以能夠不厭倦不疲勞呢?原來做書有一個完整的工序,并不只是排版、印刷、裝訂而已,“書”的內容來自人生和自然,它在成為物質之前已經存乎天地之間,這個蒼冥中的“書”進入作者腦中化為形象符號,再由作者腦中移到紙上成為文字。出版業把沒有形體的書制作成書店里有形體的書,店里的書又變成讀者胸中之書,“啟迪人們的思想,認識現實,改造現實,促進社會的進步”,功同造化,這是又把書還諸天地了。做書的人置身于這個大循環之中,海天有盡,我愿無窮,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”,也就樂此不疲了。
俗話說“買金的遇不到賣金的,賣金的遇不到買金的”,李先生不講“遇”,他講“找”,買金的一定可以找到賣金的,訪書如訪賢,唯恐交臂失之,不要“左顧右盼,三心二意,挑肥揀瘦”。清朝有個戴名世,他說自已胸中有百卷書,等待有人誘而出之,李昕先生于無書處見書,“誘而出之”得心應手,買金的發現金礦,幫助賣金的人開采,既是名人軼事,也是文林趣談。
欲知其詳,請看《一生一事》記述牛漢、屠岸、北島、孔丹、何兆武、各位名家在三聯出書的經過。
李昕先生有四大出版社的閱歷,四十年的編輯經驗,體制內和體制外兩大潮流激蕩,周旋于中國當代文化界精英之間,五億字書稿經手過眼,讀萬卷書、窮千里目,底氣極厚,全書四百多頁,只是冰山一角。但是這本書并不深奧,全部用大白話寫成,淺顯流暢,如清水由地下深層噴出,亭亭如蓋,晶瑩透明。語言老嫗能解,內蘊雖宿儒不能窮究,所謂厚積薄發,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?
我身居異邦,社交范圍以內有三十位朋友看過這本書,封面設計首先得到稱賞,認為創意十足,淡雅而能奪目,難得。書雖厚,拿在手中輕軟舒適,裝訂的確如蝴蝶展翅,可以平攤在桌上,不像砧板上鯉魚打挺。內容方面,眾文友認為李昕先生對人誠懇,對書尊重,著作人能得一遇,可以稱幸。有人說李先生得天時地利人和,成為出版界佼佼者,他寫回憶錄不貪天之功,不貪人之功,對一同工作的編輯不吝稱揚,令人感動。有人說做書在想象中為一枯燥工作,李先生寫來豁然開朗,活潑有趣。他在工作中有至樂,不可言傳,筆墨中見性情,讀者有心,得之于言外。
有人說,這本書記下當代文化界許多名人的趣事軼聞,有張力,見性情,給人生增添調味劑,可讀。一位書店老板說,此書將自已的寶貴經驗傾囊相授,可以當做出版手冊,恨不能在十年前讀到。有人說李昕先生這本書可稱為好書導覽,他對自己經手做成的書往往有幾句雋永有味的評點,令人對那些書心向往之,世上有這么多好書,我們應該看卻沒有看過,恨不得都買來摸幾下翻一翻才甘心。
還有人大處著眼,認為《一生一事》全書的重點是人生修養。李先生趕上中國出版路線的檢討調整,參與決策,出版圖書是為了大眾還是為了精英?前者追求普及,后者追求提高。出版是商業還是志業?前者服從成本利潤,后者“正其誼不謀其利,明其道不計其功”。還有,發揚傳統還是鼓勵創新?李先生通權達變,為雙方設想,秉中道而行。或力排眾議,或從善如流,不爭功,不諉過,有擔當,有溫度。李昕之所以為李昕,借用畫家高更的話:“世上有兩種美,一種來自人類天性中的靈性,一種來自后天的學問。”他所謂后天的那一部分,盡在《一生一事》之中。
王鼎鈞
責編 劉小磊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