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將軍令》三影 HE(貳)
時間:2023-08-28 01:44:21
《將軍令》唐三×時影(貳)
(六)
(資料圖片)
宮里派的人來到鎮北王府的時候,唐三正好清醒過來。
醒過來的時候,身體鮮少見地松快了許多,唐三只覺已經許多年,都沒有睡過這么安穩的一覺了。
——多少年了呢?
唐三躺在床上,扶額揉了揉太陽穴,恍惚間才憶起,那大約....都是他久遠的年少時候了。
唐三一直覺得,他的年少,早在他的母親為救他遇刺身亡那天,便再也回不來了。
時間過得快,也過得慢,唐三對過去的自己已經有些模糊:記憶里,大抵是十二歲參軍前,他似乎也算是世家官爵子弟里出類拔萃的那一個,鮮衣怒馬,年少輕狂,舌戰國子監的老先生,上房揭瓦氣壞了老鎮北王,呼朋喚友一起折騰騎射的武師,偷偷騎走皇家飛龍廄的馬駒.....那是個無憂無慮的年紀,仿佛世間的一切都是有趣的,遇到的人都是友好的,談笑晏晏的。
然而這樣的認知,卻徹底終止在了那一場慘烈的刺殺里。
不死不休的過百死士,帶毒的糕點,陰狠偷襲的仆從,為保護他死傷慘重的影衛,還有傾身用后背護住他,被毒箭射穿的母親....
身邊的所有人都告訴唐三,這不是他的錯,那時的他才年僅十一歲。
但唐三卻無法原諒自己,每每午夜夢回,那都是他無法忘卻的罪孽,那是他的母親,從小到大最是疼愛他、溫柔待他的母親,是他最重要的親人,更是他最敬重的父親此生摯愛。
唐三偶爾會想,他的父親會不會怪他,哪怕是他自己,都無法原諒自己,更遑論是痛失摯愛的唐昊。
但唐昊告訴他,藍銀只是做了為人父母都會做的,哪怕此事換做是唐昊自己,他也會如此選擇,這一切并非唐三的過錯,而是為惡之人的問題,一向待他嚴肅的父親,那一日的神色卻像極了過往的藍銀,柔和溫暖至極。
只是,自那之后,唐三便永遠剝奪了自己年少的權利,轉眼第二年,才剛開年,年僅十二歲的他便投入軍營,隨父離開了天斗皇城,而后,便是兵荒馬亂,戎馬半生。
直到此次戎羯和談,他被急召回京。
十二歲那年,他被自己的無能驅逐出了天斗皇城,期間回朝的次數寥寥無幾;
二十三歲這年,他拖著一身病骨,在無盡的刺殺中殘喘回到這里。
朝臣們皆道他權傾朝野,因不愿放開手中攝人的兵權而六年不歸京,卻不想,他不過是情怯罷了。
或許,他是無顏以這幅殘破之軀去見深愛的母親;
又或許,是敬愛的父親戰死身前的記憶太過慘烈,而天斗皇城那座空置了多年的鎮北王府又太過空寂;
如今再從這間未央殿里醒來,唐三只覺陌生,陌生得他都不認識了。
“王爺!您醒了?!”
唐三恍神之際,屏風方向傳來低低的驚呼聲,玉小剛驚喜的面容落入眼底。
唐三揚起嘴角想要笑一笑,卻被起身的動作扯動了肩頭的傷勢,他這些年痛慣了,像是早已沒了知覺一般,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,只抿了抿唇斂睫,垂眸瞥過一眼右肩的繃帶,極好看的一雙瑞鳳眼底閃過不可查的精芒。
他捂著肩頭的傷坐直起身,面色仍帶著憔悴的白,俊美精致的眉眼卻是濃墨深邃的黑,挺括疏朗的五官輪廓里有一種動魄驚心的凜冽,“管家?!?/p>
“屬下在。”玉小剛并不止是鎮北王府的管家,他更是唐三的啟蒙老師,是他的下屬,他的軍師智囊之一。
“這次的刺客如何了?”
“按您的吩咐,除一人活口放走外,已盡數剿滅?!?/p>
唐三頷首,頸邊微卷的棕發劃下肩頭,額發微亂的男人唇色淺淡,低垂的眼睫霧蒙蒙的,像是觸手柔軟的絨毛,他著著一身素白的里衣坐在床榻邊,纖瘦單薄的側影一點都不像是個武將,依舊是病弱蒼白的姿態。他像是在思考著什么,微蹙劍眉沉吟間,修長的指節無意識地在楠木榻上輕輕敲著。
玉小剛抬眸看了唐三一眼,只覺眼前的男子單是這么印在微光里,都好看得如一幅傳世流芳的水墨工筆畫,對比鮮明的黑與白碰撞著眼球,引得人挪不開眼。
可玉小剛更知道,眼前人“病”是真,“弱”卻是無稽之談。
再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,從不是鎮北王成就了唐三,而是唐三成就了鎮北王。
“既如此,王府上下都篩過了嗎?”
“能知曉我當年右肩中箭的舊患,目的如此明確的刺殺.....是我熟悉的人?”
玉小剛頓了頓,像是不愿提起,猶豫一剎后,還是沉沉點頭。
這位沉穩的王府管家臉色黑沉得嚇人,壓低的嗓音里有淺淡不可聞的殺意,“是唐乾....他為人蠱惑,我等沒能早日覺察他的異狀,讓他有了可乘之機,請王爺恕罪!”
唐三眨眨眼,俊容并未生起什么波動,他像是并不意外,聽了玉小剛的話,好似也只出神了一剎。
有那么一瞬間,玉小剛總有一種眼前人要熄滅了飄散而去的錯覺,他并不像是在難過,卻從骨子里透出某種慟人的悲哀。
或許錯覺就是錯覺,玉小剛正想著,唐三卻很快垂瞼朝他看來,那雙極好看的瑞鳳眼里蘊著一潭攝人心魄的墨色,眼波流轉間,某些深沉得幾乎讓人窒息的情緒涌上心頭,玉小剛只對上一眼,心口便跳了跳,不知為何鼻子一酸,低下頭去。
卻聽眼前人輕笑了一聲,笑聲里一如往常的舒朗和開闊,像是并不在意一樣,反倒淡笑安慰他,“談什么恕不恕罪的,此事與你們何干?不必如此。”
玉小剛抿住胸口的酸澀,冷下了臉,咬著牙朝唐三稟報:“屬下等已處理了唐乾,也已排查過整個王府,畢竟您多年未曾歸京,當年府內的老人被老王爺遣散安頓后留下的并不多,這些年朝野內外對您多是猜疑,所以釘子不少,已經都趁此機會一一拔除了?!?/p>
唐三沒有接話,撐著床榻站起身來,頎長的身形一下子拉高了氣場,山水畫一動起來,方才床榻上溫潤病弱的貴公子,身上霎時便多了幾分颯然的氣勢,他不喜人近身,徑自自己伸手去拿外衫,邊穿邊往殿內靠窗的書桌走,身長玉立,背脊俊挺,乍一看,一點都瞧不出這人病骨纏身、剛剛還昏迷不醒的樣子。
只有熟悉唐三的人才知道:這是唐三的堅持,或許也是他身為武將的驕傲。
不論如何,他似乎都是鐵骨錚錚的、昂首挺胸的,只要立在那里,仿佛千軍萬馬都無所懼,這個人的精氣神便足以讓所有人忘卻他憔悴的面色,和瘦削的身形。
玉小剛被唐三的動作驚了驚,趕忙拿過屏風上的滾邊厚斗篷跟上去,手忙腳亂地要給唐三披上,唐三朝人點了點頭,接過斗篷圍在了身后。
唐三像是已經非常習慣了,習慣了在這秋意才深的季節里燒起滿殿的暖爐,習慣了百萬軍中被人圍得像個易碎的瓷娃娃,連走幾步都要兜著厚斗篷。
俊美的男人只笑了笑,轉過桌案坐下,拿過案匣里的一副羊皮地圖,攤平在桌上,正招手打算喚玉小剛過來一起看的時候,驀地注意到窗外的天色,這才終于發覺已經是刺殺第二日的清晨了。
他擰眉想了想,想起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,凝著黑眸去看玉小剛,“管家,昨日...我的傷是....?”
玉小剛面上透出了一絲緩和,嘴邊有了兩分笑模樣:“王爺當想到了,大皇子憂心您長途跋涉磋磨了身子,借了兩百昊天衛去九嶷山藥神峰為您請詭醫下山,回信說詭醫之徒應允了為您診治,和您前后腳到的王府,是那位時影時公子為您醫治的傷。”
唐三抿了抿唇,垂眸斂睫掩住了眼底的復雜情緒。
“那他....這一路上可有遇到危險?”
男人緊了緊指節,清越無波的聲線里終于有了兩分不穩的波動,像是糅進了幾縷喑啞的喟嘆和感慨,“如今我的處境,他愿應諾為我下山,當是冒了極大風險的?!?/p>
“府里和軍中都記得再打點招呼著,待他要如待我一般,別拘著人,讓他隨意自在些,他畢竟不是朝中之人,不用講那些多余的禮數,莫要讓人家受了委屈?!?/p>
玉小剛欲言又止,像是一些話到了嘴邊又被某種情緒澀然止住了一樣,他無聲嘆了口氣,這才回答:“王爺放心,時公子來此一路平安,挑選去九嶷山的兩百昊天衛,即便是在您的貼身衛率中也是最精銳的一批,以一當百,暗處您還布置了影衛隨行,自然萬無一失的。”
“至于府里和軍中,大家伙兒都知道,王爺毋需憂心?!?/p>
唐三一手緊握成拳,長出了口氣,“那便好?!?/p>
“你方才說,是他為我診治的?”
“是啊,大皇子和小言公子也來看望您....”
“嗯?”
“大皇子將您身體的情況如實告訴時影公子了,因多少涉及到當年之事,所以王爺您也得心里有數才行?!?/p>
唐三瑞鳳眸中神光顫了顫,而后又恢復了平靜,“無妨,此事也是我和墨染、小言說過的,時公子既是為我診治,自然要坦誠相待。”
“我....”唐三正欲再說些什么,外頭戴沐白端著一個木制的托盤,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。
高大冷漠的男人打一眼就看到了書桌后的唐三,黑黝黝的眼驀地亮了起來,腳步都快了幾分,“王爺,您醒了?!”
唐三俊臉柔和下來,頷首點點頭,鳳眸卻看向戴沐白手上的托盤,“這是...我的藥?”
“是的,是時公子給您開的藥,湊齊藥材耗了些功夫,天亮剛煎好,正巧您醒了。”
在親近的心腹之人面前,唐三劍眉緊蹙,望著那碗黑黢黢冒著熱氣的東西,鼻子幾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玉小剛是看著唐三長大的,當下無外人在場,他與唐三說起話來也多了兩分親昵,“王爺,這么多年了,您還是這么怕苦湯藥啊?”
唐三有些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,倒也沒有矢口否認,只輕哼了聲沒去理人,伸手端過藥碗,正欲喝下。
卻不想外頭忽地起了喧嘩聲,唐三臉色沉下來,穩穩放下藥碗,抬眸看向未央殿門外。
玉小剛和戴沐白都無比熟悉唐三的脾性,當下自然反應迅速,戴沐白一手握緊腰間長刀,大馬金刀率先跨出門去。
玉小剛像是想到了什么,臉色愈發不好看了:“王爺,這不會是....”
“呵——鎮北王歸京遇刺昏迷,皇帝如此‘仁德’,自然會遣人前來探望?!?/p>
唐三緊了緊肩頭的披風,好整以暇地給自己打了個結,這才施施然起身,渾身的颯然氣勢像是被他抖了抖都給卸下了身去,整個人氣質一變,又是那副弱不禁風的憔悴模樣了,“走吧,攙著我點。”
“一晃六年了,也該見見人了?!?/p>
然而,披著及踝斗篷的卷發男人才走出兩步,卻又像是想到了什么,驀地止住了腳步。
玉小剛不解地看他,唐三卻沒留意,鳳眸眼底神光微閃,他盯著桌案托盤上那碗冒熱氣的湯藥,喉頭滾了滾,還是伸過手去。
(七)
時影自己也萬萬沒想到,才剛下山,就會遇到唐三這樣“不聽話”的病人。
只不過,就事論事——
一襲云水藍窄袖長衫的清雅男子揚了揚唇,像是又想起了什么,無波的眼底忽地無端泛起兩分笑意,恰似潑墨的丹青里添了一抹動人的暖色,時影倚在鎮北王府的藥齋里翻過一頁醫書,今日第五次抬瞼掃過桌上的那幾張字條。
時影暗想:說是說“不聽話”,但某人其實又“聽話”得很。
說出來或許都沒人相信,但時影仔細算了算,他來到這鎮北王府第三日了,卻好似至始至終只見到過唐三昏睡在床上的模樣。
是的,三日了,時大夫都沒能和自己的病人正經說上一句話。
到達王府的翌日,時影醒得很早,或許是第一次離開熟悉的九嶷山獨身來到這陌生之地,他的睡眠淺了許多,晨曉顯出熹微之時便睜開了眼,再沒有了一絲睡意。
時影向來也慣了早睡早起,他幼年時身子孱弱過一段,因而格外珍惜當下健康的身體,想他起得也夠早了,可當他來到未央殿時,卻依舊撲了個空。
時影沒有忘記自己下山來此的主要目的,加之昨日與北堂墨染的一番對話,他惦記著鎮北王的傷勢,便還是在用過早膳后,直截來到了唐三的寢殿。
也不知是否是刻意安排的,為時影安排的棲云殿幾乎就緊挨著唐三的未央殿,便是時影初至鎮北王府,沒人帶路也輕易尋對了地方。
未央殿外依舊是昊天衛親身把守著,時影見此地如此戒嚴的模樣,正有些猶豫,卻見門口一人一見他走近便揚笑著朝他迎來,像是已等候他多時了一般。
時影認出來,這是鎮北王府的管家,玉小剛。
玉小剛像是算準了時影今日會過來一樣,恭敬而不失熱情地將人引進了殿內。
時影踏進這座寢殿,卻敏銳感覺到房內溫度不再如昨日那般暖熱了,他左右瞧了瞧,從屏風后挪過視線向床榻方向看去,卻沒見到自己的病人,目光一頓。
玉小剛注意到他的神色,帶笑的神色也微沉了兩分,但話音仍溫和,主動開口向時影解釋:“請時公子見諒,今日天還沒亮,宮里便遣了太醫來探望,王爺正好醒了,因憂心戎羯和談之事,事關北境安寧,送走太醫后,王爺有些不放心,人還在前廳議事,他讓我在此恭候您?!?/p>
時影皺眉,神色淺淡的俊顏上露出一抹不贊同,“他長途歸京,昨日才遇刺昏迷,身體正是虛弱之際,怎的.....”
話到一半,他驀地止住,這才想起來,此地并非九嶷山藥神峰,而他這次的病患,也不是過往那些普通病人。時影抿了抿嘴,有些不自然,但眼底的憂色反倒更深了。
倒是玉小剛,聽到時影這么說,竟面露認同的喜色,甚至還忙不迭地朝他點頭,“時公子說的是,我們也這么勸王爺,實在太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了?!?/p>
時影微怔,沒想到玉小剛會是這個反應,還不待小醫師說什么,玉小剛卻像早就在等他這句話了一樣,頗有些迫不及待地揮手喚人,當著時影的面就指了一名昊天衛派去了前廳,“時公子您稍候,我這就遣人去看看王爺的情況。”
時影桃花眸瞇了瞇,目光盯著玉小剛瞧了好幾眼,這才反應過來,立時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算是看出來了:想來,王府這幫兵將們大抵也是苦唐三久矣,畢竟鎮北王就是鎮北王,做下屬的對主帥的身體憂心不已,但架不住怎么勸也勸不下,當下有了大夫的話,如得特赦,玉小剛這做管家的自是按耐不住了。
那位昊天衛的守衛才剛去,玉小剛很快也整理好了情緒,鬧歸鬧,但他也是關心則亂,很快便又恢復成了那位沉穩儒雅的王府總管,他引著時影走到未央殿偏側的花廳書桌旁,給他端了熱茶奉上。
玉小剛想起唐三交代他的,便悉心問過時影各項吃住如何,那熱切隨和的模樣,倒是讓時影頗為不自在。
好在,玉小剛也不是個沒眼力見的,恰到好處地止住,沒一會兒,派去前廳的人便回來了。
歸來的昊天衛小心翼翼瞥過一眼飲茶的清俊醫師,像是十分好奇的樣子,而后小步子湊過去玉小剛身側,本想湊上耳邊低聲說什么,卻不想管家卻揮揮手,示意他不用避著時影。
昊天衛瞠了瞠眼有些意外,但也并未再說什么,只行禮后沉聲回話:“回總管,回時公子,前廳來了禮部之人,與王爺商議和談一事,王爺讓我回來,將此物交給時公子,還說他會注意身體,不會耽誤太久的。”
說著,昊天衛抬起兩臂,將掌間之物雙手奉上二人面前。
時影眨眨眼,他放下茶盞,偏頭盯著昊天衛手中的東西,第一次覺得有些意外。
唐三并未見過他,只他昨日單方面見過昏迷中的這位鎮北王,他這是......
心底這么想著,時影手上卻未見猶豫,玉小剛將東西呈上來,他徑直伸手接過。
展開一看,才發現是一張字條,像是那人從隨身書案的宣紙上撕下的一角,邊角裁得整齊,紙條只方正巴掌大,上邊的字卻不少,鐵畫銀鉤細細密密,是一手狷狂而不失風骨的行草。
時影斂睫盯著字條看,眼前幾乎浮現了那人百忙里提筆寫下這小字條的情形。
【久慕鴻才,未親眉宇,冒昧致書?!浚ㄑ瞿讲艑W,還沒能親眼和你見面,冒昧致書給你)
【望時公子海涵,和談一事事關天斗,實難安心?;食窃幾H,恐一時無法安寧,只得防范于未然,先處理一番?!?/p>
【謝過時公子昨日為我診治,煎好的湯藥我已喝下,唐三會遵醫囑注意身體,府中時公子可隨意走動,安全起見還請暫不要離開王府,未央殿西南方有一處藥齋,乃多年前家母所設,時公子若是感興趣可以過去看看。】
不知為何,看著看著,時影桃花眸底無端泛起了淺淡的笑意,他分明還未曾與這位鎮北王有過親身交談,只收到這一角字條,卻覺心尖上癢癢的,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。
他自己也不清楚緣由,視線盯著唐三字句里寫的那句“湯藥已喝下”,指尖蜷了蜷,嘴角起了不可查的弧度,作為醫者的心情像是一下子被撫平許多,霎時也沒那么惱了。
只不過,話是如此說,但唐三的身體狀況到底不同于尋常病患,即便是時影對自己的醫術頗為自信,眼下也無法完全安心。溫雅出塵的謫仙公子緊了緊指節,斂起外露的笑意,將那字條端正疊好后藏進了自己的襟前,偏頭去問身旁的玉小剛:“玉管家,可以借用一下紙筆嗎?”
玉小剛輕訝,面上卻不露,只含笑應下,唐三交代過待時影可一切不拘,他便直接領著時影去了唐三的書桌前,識趣地往后退開幾步,挪走視線不再打擾。
時影沒留意玉小剛的小動作,他畢竟常年長于自由自在的九嶷山,一時也并未覺出玉小剛等人對他的態度有何不同,他伸手翻出一張桌幾上的宣紙,撕下一小長條,抬掌提過墨硯上的筆,手腕輕轉,極快地寫了幾個字。
時影吹了吹墨跡,狹長好看的眼尾噙了溫潤的暖色,他自己都沒覺,只折好紙條,轉身看向玉小剛,“勞煩玉管家,可否將此物送給王爺?”
玉小剛眼底帶上了笑,倒是覺得有趣,想他家王爺身邊已久未有同齡的友人了,本著這樣的心態,玉小剛自是從善如流地連連應承,伸手接過,打算親自送過去給唐三。
正巧此時,時影也對唐三字條里提到的藥齋起了興趣,玉小剛便帶路領著他拐去了藥齋,見時影在滿屋的醫書中看得投入,他便默聲退了出來,轉頭去了前廳。
(八)
鎮北王府前廳,唐三神色不明地端坐在首座上,旁側放著墨硯紙筆,他手里隨意翻動著禮部的奏貼,俊美的男人此時仍圍著滾邊斗篷,不變的憔悴蒼白,身上的氣質卻截然不同。
在場除卻鎮北王府之人外,禮部來人中多是從未見過鎮北王的官僚屬官,雖年歲上多是年長于唐三的,但若論起氣勢和威嚴卻是遠遠不及,男人多年戎馬征伐的氣勢恍若泰山壓頂于眾人心頭,他只隨意坐在那里,閑適從容的姿態,不悲不喜,不像武將,倒更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矜貴世家公子,但即便如此,哪怕禮部之人深知他年僅雙十,病骨纏身,卻本能地不敢隨意冒犯。
來前,禮部屬官們還暗自盤算著,傳聞鎮北王體弱多病、又遇刺昏迷,怕是早已沒幾年好活了,可眼下如此直面這位北境軍主帥,他們方才知曉自己適才的想法有多么天真。
唐三端坐高位不言不語,下首稟報的禮部侍郎一番話說完,便噤聲不敢再言語,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,年長了這位王爺那么多,平日里他面對皇帝和尚書大人也不見得如此拘謹,可偏偏到了這人面前,卻怎么也不敢隨意說話了。
整個前廳陷入了詭異的沉寂,只間歇里,唐三隨意翻動奏貼發出輕響,其余人都吶吶不語,左右對視著神色不明,卻誰也不敢做第一個打破寂靜的人。
就在此時,有人輕叩門扉,玉小剛無聲無息地啟門跨進廳內,他的動作很輕,卻架不住現場一片安靜,便顯得異常突兀,但玉小剛卻并不理會禮部中人的情緒,只朝人無聲施了一禮,便快步走過唐三身側,靠著他的耳邊壓低嗓音輕聲說了什么,而后將一張字條遞給了這位鎮北王。
驀地,一直不悲不喜的鎮北王俊容上終于有了輕微波動,他挑了挑眉,似乎也有些意外,抬手揮退了管家,他放下奏貼,當著眾人的面接過字條,底下的人都是人精,就算心癢難耐,也絲毫不敢作聲,只敢若有似無看上兩眼,又裝作不在意地撇開視線。
唐三慣是我行我素,立時翻開時影的字條,入目的是俊秀端正的兩行行楷。
唐三還未曾與時影謀面,但眼下看來,比之他自己常年行軍習慣的飄灑行草,這位藥神峰詭醫傳人的字似是隱隱透出了那人的溫潤和清雅,隨性而不失莊重,起承轉合,靜中有動,倒是雋永好看得很。
唐三細看起時影寫的內容,在場眾人眼看著古井無波的鎮北王俊臉終于有了變化,男人看著那字條逐漸緩和了眉眼,劍眉鳳眸間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凜冽內斂了許多,垂眸斂睫的模樣肉眼可見地少了壓迫力,禮部中人悄悄無聲地出了口氣。
卻不想此時,唐三翻手卷起字條放進斜襟內層,抬眸看向眾人,修長的指節搭在紅木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節拍,唇角甚至還勾起了極淡的笑意,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。
俊美英挺的男人面色憔悴,嗓音卻磁啞好聽,入耳抓人得很,說的話也直截了當:“本王昨日遇刺昏迷,眼下還有些不適,本王的大夫方才傳話來說我操勞不得,只許了我這病秧子一個時辰?!?/p>
“眾位大人有話便盡早都說了吧,再晚些本王便怕是無力奉陪了,還望各位大人見諒。”
此言一出,禮部的屬官們臉上都尷尬了一剎,只得連連應承,再送上兩句關懷的問候,露出頗為憂慮的樣子。
唐三斂睫應下,俊容卻不見了柔和,再度恢復了冷硬。
前廳里這才徹底打破了沉寂,多了來回商論的談話聲。
一個時辰后,玉小剛提醒唐三,這位年輕的鎮北王偏頭杵著手,眼神掃過一眼下首的人,禮部侍郎反應最是迅速,率先起身施禮,眾人也反應過來紛紛跟上,不一會兒烏泱泱的一屋人便都告退離去。
唐三低下長睫,深深出了口氣,按了按太陽穴,多年不歸京,朝中這等沉悶虛偽的官僚作派,唐三卻仍舊是無法習慣,這么憋屈了一早上,加之他本就值身體虛弱之際,難免也覺心神疲乏,頭腦有些昏沉。
玉小剛見縫插針,從門外端著托盤來到唐三身邊。
天不怕地不怕的鎮北王俊臉一僵,蹙眉盯著來人手里那碗冒熱氣的湯藥,抿緊了嘴。
(九)
時影尚不知自己的一紙字條就那么成了唐三趕客用的令箭,正在藥齋看著幾本古舊的醫術手札。
不知不覺便到了晌午,他尋思著唐三應當已經議完事了,他給那人回信的字條里寫了,最好不要超過一個時辰,還專門尋了人小小調整了藥方,給他重新煎了藥。
如此想著,他重新整理好醫書,出了藥齋沿路走回了未央殿。
未央殿掩著門,門外仍嚴密守衛著,但這次時影熟悉多了,見門外昊天衛們沒有攔著他,便徑自邁進了殿里。
才轉過屏風,他下意識循著床榻的方向看去,猝不及防地,一張刀削斧鑿的俊臉映入眼簾。
時影屏住了呼吸,見那人躺在床上莫名有些慌亂,腳下步子急促了幾息,快步邁上前去。
這時,他才留意到,玉小剛正守在一旁放下托盤,時影壓低聲音問:“玉總管,王爺這是....?”
玉小剛看出了時影的焦急,眼底含著笑,趕忙給他讓開了身位,時影眨眨眼,湊到唐三榻前的矮凳上坐下,熟練地去探這人錦被下的手腕。
身旁的王府管家也緊接著低聲答他:“時公子毋需擔心,王爺收了您的字條,一個時辰便送走了禮部之人,您調整的湯藥他飲下后,大抵是藥性起作用了,便說要休息一下,才睡下沒多久呢?!?/p>
時影想起來,因知曉了唐三的病況,加之有感他長途歸京又遇刺受傷,調整的藥方便多了幾味溫補的藥材,確是會讓人心神緩和,易得好眠。想到這位操勞的王爺乖乖聽話、老老實實地喝了他的藥,俊逸出塵的醫師心底一緩,指腹搭著唐三的手腕診起了脈,這人的皮膚被錦被捂得溫熱,時影桃花眸底神光晦暗,面色卻好看了些。
他反手掖好唐三的被子,視線看向闔眼睡熟的男人,威震北境的鎮北王眼下睡得正香,藥力作用下,這位警惕的北境主帥也難免失了機敏,連被時影搭了脈診斷也無知無覺,也難怪這座未央殿全天都被人守得密不透風。
時影心底暗想著,目光卻無意識沿著唐三好看的劍眉劃下了眼眸,盯著男人狹長的眼尾弧度有些失神,再反應過來時,小醫師只覺視線一燙,明明沒人注意他的小動作,他卻自己悄悄紅了耳朵尖,才給人診過脈的指節摩挲兩下,緊攥成拳負在了身后。
如此那般,便到了第三日。
時影這三日常常待在王府藥齋里,聽北堂墨染和言冰云說起,唐三的母親過去是南疆醫蠱名門出身,因而時影倒也不意外鎮北王府里會藏有如此多的古舊醫書,許多其實他在九嶷山時便都讀過,甚至倒背如流,這里令他如獲至寶的是醫書上的手札,許多書冊上題著娟秀好看的簪花小楷,時影想來應是那位故去的鎮北王妃親筆寫上的,這不免讓他對待起這些手札更加小心了起來,但不可否認,個中感想確是令他受益匪淺,思考良多。
想到這滿屋子的書都是唐三故去母親的遺物,唐三愿意這般與他分享,這不可謂不讓人感動,思及此,時影免不得對唐三又多了幾分道不清的好感。
但感動歸感動,整整三日都沒能正經見上唐三一面,每每要不是撲了空,要不是只能見到喝了藥睡得昏沉的男人,便是時影這樣的人,也免不得有些郁悶。
也不知是怎樣的心情在作祟,小醫師抿抿唇,打算再去未央殿看一看。
時影進出未央殿從未被人攔下來過,昊天衛們也對他熟悉了起來,他這幾日習慣了隨意來去,這回見寢殿大門半敞著,沒想太多便抬步踏了進去。
一襲白衣、清雅出塵的醫師公子轉過雕花的花梨屏風,無自覺抬瞼的瞬間,桃花眸毫無準備地對上了一雙幽深的瑞鳳眸,霎時一怔。
未央殿內只有一人,唐三一襲精白窄袖長袍,圍著及踝的墨色長風斗篷,微卷的棕發披散在身后,身姿頎長俊挺,他長身立在那里,端著一碗湯藥正喝下最后一口,豐神俊朗的一張臉被苦得皺巴巴,擰著眉苦大仇深可憐兮兮的模樣,他癟著嘴正糾結著,卻在此時視線一凝,與走進寢殿的時影四目相對。
霎時,萬籟俱寂——
下一秒,權傾朝野的鎮北王被一口湯藥狠狠嗆到,咳得驚天動地,漲紅了一張俊臉。
這是時影第一次見到清醒著的唐三,也是唐三第一次與時影謀面。
唐三第一眼見到時影,覺得眼前人莫名有些似曾相識。
他后來才后知后覺想起來,時影的眼睛,特別像他幼年時遇見的一頭小鹿。那是他年少時第一次上圍獵場,在深林里遇見了那頭幼鹿,濕漉漉的眼睛,不染塵俗,未沾染上任何人世里丑惡黑暗的色彩,澄澈通透,直率坦誠地望著他,讓人心生向往的同時,又對他有一種莫名的保護欲。
但唐三更知道,時影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幼鹿,他是九嶷山藥神峰詭醫傳人,毫不夸張說,眼前俊雅出塵的小醫師看似年紀輕輕,其醫術造詣卻早已不遜于其師時鈺。
唐三身邊太多危險,能夠來到他身邊的醫師自然早已被鎮北王府仔細調查過一番,因而唐三也早就知道,時影“醫仙”之名在河南道九嶷山附近其實早已傳播開來,絲毫不遜于他的師父,只因他從未下山,方才未曾遠播天下。
然,唐三雖深知此人乃天下醫者中鳳毛麟角的佼佼者,卻未曾想他年紀如此之輕,清冷俊逸,比他想象中的醫仙模樣還要出塵,就連他這等心智堅毅之人,得見時影的第一眼也晃了晃神。
時影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清醒著朝自己看過來,他只見過他沉睡時候的模樣,還是第一次與唐三如此面對面對視著。
時影發現,唐三的眼睛很好看,比起沉睡時長睫低垂著、軟絨絨的樣子,這人直勾勾認真看人的時候讓人更難以招架,這位鎮北王實在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,那雙漂亮的瑞鳳眼目光清亮地看著人時,會讓人覺得仿佛自己是他目光中唯一的存在,再也挪不開眼。
唐三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沉淪進去,深邃幽黑,像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深淵。
時影后來常常想,這個人明明與他年紀相近,卻總有那么一剎那,給人一種滄桑沉淀的恍惚,可再乍一看,你又會覺得都是自己的錯覺,那人揚唇淡笑的模樣,溫柔和煦,如沐春風,甚至很難想象他是一名經年殺伐的武將,反倒更像是翩翩公子、瀟灑俠客。
后來的后來,發生了許多事以后,時影才后知后覺明白:
或許,如果不是需要背負千千萬萬北境百姓和北境軍的性命,不是這些重逾泰山的責任,不是身為鎮北王,這個人當也是可以瀟灑天下的,可以不為外物所擾,自由自在,遠離傷病和苦楚,只為自己而活的。
但當下的這個瞬間,初見的兩人都還不知將來的許多事,時影只趕忙迎上去接過唐三的藥碗,看著那人嗆得驚天動地,從自己衣襟里扯出帕子,拍拍他的后背遞過去,“王爺,您用吧。”
唐三捂著嘴漲紅了俊臉,也不知是嗆的還是羞的,他沒有拒絕時影的好意,嘴里不住咳嗽著長長舒了口氣,這才接過時影的帕子,擦了擦嘴角,啞著聲向他道謝:“多謝時公子,有勞了。”
時影淡笑著頷首,桃花眸敏銳地瞥見這位鎮北王耳后一抹未褪的緋色,想到方才看見這人喝苦湯藥的那一幕,扁著嘴、眉眼皺巴巴的鎮北王實在太過有趣,便是時影這樣的人,清亮的眼底也禁不住暈開了笑紋。
任誰也沒想到,戰無不勝的鎮北王,原也是個怕喝苦湯藥的主兒。
不知是不是這樣一個美妙的意外,才第一次對上這位位高權重的鎮北王,時影卻像是被一下子沖散了拘謹。
這三日來唐三給時影傳了好幾張字條,或是關心他下山來是否適應的,或是知曉了他去診病撲了空、寫來解釋的,兩人隔著紙條對話了三日,直到此時此刻,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才落到了實地,他對那些鐵畫銀鉤的字條對面之人終于有了切實的印象,那人垂眸漲紅了臉,咳嗽著反應了好一會兒,才終于不自然地看向他。
于是,未見行禮,也沒有自我介紹,唐三抿抿嘴收起了時影的帕子,鳳眸轉了又轉,整理好皺亂的斗篷再抬眸去看人。
二人四目相接,視線交織的瞬間,齊齊笑出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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